明福寺塔。 　　張騰達供圖

　　我在河南滑縣老城西南隅的一個小村落長大，村旁靜靜矗立著一座古塔——明福寺塔。可我們幾乎不喊它的“大名”，從小到大，都跟著村裡老人一起，親切地喚它“大塔”。它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，對我來說卻更像一位沉默溫和的玩伴，自我記事起就默默陪著我長大，藏著我兒時的溫暖回憶。

　　小時候，每天最期待的就是跑到塔下玩耍。我總揣著粉筆、彈珠等小玩意兒，一頭扎進小伙伴的嬉鬧裡。蒙眼摸瞎子時，會故意往大塔方向摸索，靠它穩住身形﹔跳房子時，大塔的影子落在格子裡，仿佛陪著我蹦跳﹔蹲在地上彈彈珠，也總愛貼著塔腳。繞著塔基瘋跑時，清脆的笑聲撞在塔身又輕彈回來。散場時，我們把玩具藏在塔腳的石縫裡，還不忘叮囑：“大塔，幫我們看好哦。”風一吹，塔頂24枚銅鈴叮當作響，像是輕聲應和。

　　有時玩累了，我會湊到塔邊，撫摸塔身冰涼粗糙的磚石。仰頭望去，塔壁嵌著數不清的佛龕造像，雖經千年風雨變得模糊，在我眼裡卻新奇無比。我會踮著腳尖湊近打量，分辨著佛像的模樣——或合掌誦經，或靜坐沉思，仿佛下一秒就會開口說話。后來得知，這些佛像有50多類1234尊，大塔也因此被稱作“千佛塔”。鄉人常順時針繞塔而行，祈願平安福佑。

　　隨著年歲漸長，我才知曉大塔的來歷。它因修於明福寺而得名，晚唐宰相白敏中《滑州明福寺新修浮圖記》記載，唐寶歷二年（826年），義成軍節度使李聽主持修建了它。這座八角七層樓閣式磚塔，高約40米，底徑11米，青石塔基沉穩堅實，塔身以70余種灰磚及造像磚砌就，層層出檐、疊澀內收，每層角隅飾以蓮花磚雕，線條庄重又柔和。聽老人說，大塔原本有9層，民國時部分坍塌，鄉親們舍不得這位“老伙計”，便自發集資修繕至7層，塔頂改成桃狀。桃狀頂的大塔，少了幾分威嚴，多了幾分親切，像一位歷經風霜卻依舊溫和的老人。早些年可沿塔內梯道盤旋而上，爬到塔頂，能將整個滑縣舊城盡收眼底。

　　如今我讀書求學，遠離家鄉已有七八年。可無論走多遠，只要想起家鄉，心頭最先浮現的，始終是那座靜靜矗立的大塔。

　　假期在家時，晚飯后一句“走啊，去大塔轉一圈”，早已成為我和家人的習慣。塔旁夜市飄香，兒童游樂設施裡滿是孩子們的歡聲笑語，像極了當年我們玩鬧的場景。塔下有個相親角，老人們說，“明福”二字藏著善良與庇佑，大塔能為有情人牽線結緣。傍晚的塔下最是動人：廣場舞的音樂輕快悠揚，大人牽著孩童漫步嬉鬧，還有人圍坐在一起下棋、打牌，歡聲笑語縈繞在大塔周圍。

　　而大塔，溫柔地注視著一切，一如從前陪伴我的模樣。

　　《 人民日報 》（ 2026年09月19日 08 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