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代人 一件事 家國情(2019年終特別策劃)

周飛亞 巨雲鵬 原韜雄 王雲娜 馬躍峰

2019年12月25日07:48  來源:人民網-人民日報
 

編者的話

“家庭是人生的第一個課堂,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。”良好的家風涵養品格,浸潤心靈。理想的種子,往往在家長的耳濡目染中悄然發芽﹔人生的選擇,常常在親人的言傳身教中堅定方向。

本報今年新開設的“講述·一輩子一件事”欄目,深受讀者歡迎。個人專注一件事的背后,少不了家庭這一堅強后盾。為此,我們推出年終特別策劃,擷取北京、山東、陝西、湖南、河南的5個家庭故事,傾聽他們講述三代人一脈相傳專注一件事的堅持與守望。

北 京

羅彤一家三代溝通中希文化

見証中希交流多個“第一”

古希臘戲劇學者羅彤已任希臘政府特聘翻譯官十多年﹔她在希臘時,凡有中國領導人來訪,她都參與接待﹔回到中國,凡有希臘領導人訪華,也會找她。而中國與希臘之間多個“第一”,都由羅家三代人參與並見証……

羅家與希臘結緣,始於爺爺羅念生。1933年,赴美留學期間,羅念生發現希臘文學乏人問津。他毅然橫渡大西洋,成為來到希臘的第一個、也是當時唯一一個中國留學生。另一種古老文明的魅力,比愛琴海風光更令他沉醉,也開啟了羅念生此后研究生涯的序章。60年來,他翻譯了古希臘文學、戲劇、哲學著作30余部,譯著和論文1000多萬字,主編了首部《古希臘語—漢語語典》,填補了中國古希臘研究領域的諸多空白。

闊別半世紀,直到晚年,羅念生才有機會再次來到希臘。這多虧了兒子羅錦鱗。羅錦鱗從小對戲劇情有獨鐘,考入中央戲劇學院后,系統學習古希臘戲劇,授課老師正是父親的學生。1986年,已留校任教的羅錦鱗帶領學生排演《俄狄浦斯王》,演出取得巨大成功。隨后,劇團受邀參加國際古希臘戲劇節,羅念生隨行。“爸爸一直希望有繼承人,這下可高興壞了!”羅錦鱗說。

此后,羅錦鱗一口氣排演了多部父親翻譯的古希臘戲劇。他在戲裡融入戲曲元素與東方美學,最極致的例子就是河北梆子版《美狄亞》。在哥倫比亞演出時,謝幕長達26分鐘,觀眾久久不肯離去……

“把希臘文化帶到中國,爺爺爸爸做了很多,我要把中國文化帶去希臘……”1990年,希臘帕恩特奧斯政治和科技大學向羅彤發出邀請。在她的推動下,雅典大學語言學院開設了漢語課。2001年,她成立了希臘最早的中國文化中心,教希臘人漢語、功夫、書法、繪畫。

兩年前,羅彤決定回國。“爺爺當年對古希臘戲劇的翻譯,很文學化,有些注釋比原文還長。”羅彤重新翻譯了劇本,讓語言更適合舞台。“時代在發展,語言在變化,讀者需要新譯本。”她還與父親一起當導演,將更多古希臘悲喜劇搬上舞台﹔到大學和機構授課或演講,推介希臘文化……

“爺爺翻譯研究,父親專注舞台,我兩者兼有——不是單向引入,是雙向溝通。”羅彤說,這,就是傳承。

山 東

王瑞琪一家三代鐘情特種兵

父輩保衛的家國交他守護

訓練場中垂下一條18米的大繩,負重30斤徒手爬到頂,40秒內才算優秀。爬到半空的王瑞琪,一個動作不慎,卡在繩子上,上不得下不得,急得滿頭汗、臉通紅。“不及格!”被解救下來后,王瑞琪既羞愧,又懊惱……

他考上大學,卻又換上戎裝。在武警上海總隊特戰大隊的營房裡,談起這個選擇,剛剛20歲的王瑞琪想到了爺爺王天德和父親王德廣。1965年,王天德成為佳木斯邊防部隊的偵察兵﹔1993年,剛滿18歲的王德廣邁入王瑞琪如今所在部隊的前身——武警上海總隊五支隊特勤中隊。

特戰隊是武警部隊裡的“尖刀”,要求嚴、標准高。選擇坡度起伏大於30度的山地道路,重約60斤的全套戰斗裝備,5公裡越野,27分鐘內合格……類似項目200多個,唯獨大繩攀爬,成了王瑞琪的一道坎。

訓練帶來的沮喪,讓他想起爺爺。1969年東北雪原,王天德在零下幾十攝氏度的冰天雪地一走就是40天,腳凍壞了也依舊出色完成偵察任務。王瑞琪不明白,爺爺是怎麼做到的,但他記得指導員任亮的一句話:“訓練別怕苦,信念要堅定。”

建軍節前,隊長說到時候組織大家去海邊,王瑞琪和戰友們歡呼雀躍。沒想到當天隊長一聲令下,所有人全副裝備上身,從駐地到海邊20多公裡,跑步前進。3個小時后,王瑞琪拖著疲憊的雙腿下海,感到痛苦與快樂交織,心想:“部隊有多嚴格,就有多親切。拼了命,也要練出18米繩!”

爬大繩,訣竅在腿。杯口粗的大繩,腿上纏好幾道,要踩住繩子,找准受力點。每一次抬腿,都在和幾十斤重量抗爭。“你腳弓有紫癜了吧?”特戰一中隊隊長張鵬飛問,“有了。”王瑞琪答, “那就快成了。”

30多天后,大隊營房裡的“擂台勇士”光榮榜,有了王瑞琪的名字:成績34秒,排名前列。

父親也在這裡獲過榮譽。1994年上半年,王德廣被評為當年“十佳新戰士”。“我們從不說煽情的話。”但得知王瑞琪訓練有成,王德廣給兒子發短信:“你是爸爸的驕傲。”

王瑞琪是團隊中的狙擊手,常在駐地趴著瞄准,一趴就是兩三個小時,父親這句話老往腦子裡鑽。王瑞琪決定:打破爺爺和父親解甲回鄉的慣例,“賴”在部隊,做職業軍人。

前些日子進博會,王瑞琪到現場執行任務。霓虹燈影絢爛閃耀,摩天大樓光鮮亮麗。來往人群中,王瑞琪握緊鋼槍。爺爺保衛過的國家、父親駐守過的城市,現在交給他來守護。

陝 西

王司晨一家三代投身航天

參與衛星整套全流程

一聲電話響,把王司晨從夢中叫醒:“衛星三周姿態角和角速度超差、GPS出現異常……”她趕緊聯系值班人員,時針指向凌晨4點。

作為西安衛星測控中心的航天器長期管理部工程師,王司晨和同事們擁有一個詩意的稱號——“牧星人”。6點處理完突發情況,打會兒盹繼續上班。“我負責的太陽同步衛星在凌晨4點到上午10點間過境,這算正常作息。”王司晨說。

王司晨有時回家也牢騷幾句:“媽,你們那會兒哪有我們忙。”母親答:“這點苦算什麼,想當年……”母親王燕虹的念叨仿佛把時鐘撥回過去。

王司晨一家三代六口,把青春都交付祖國的航天事業:姥姥姥爺把航天的種子深埋秦嶺深山﹔父母把一顆顆衛星送上天﹔王司晨兩口子親歷從“北斗”到“嫦娥”,中國邁向世界航天強國。

“國家缺什麼,你就學什麼!”報志願父母做主,畢業干航天順理成章。多年前,王司晨兩口子經常隨裝備坐火車走南闖北。“為了吃口熱稀飯,在補給點把米飯和開水混到暖爐裡,燜熟第二天吃。我們管這叫‘大篷車’一族。”丈夫劉鑫說。

工作強度大,劉鑫有自己的一套“減壓妙招”:“領導讓我們多看科幻片,或許想象很快就成為現實。面向星海,咱們敢想也敢干!”

“她嘴裡的新詞,我是不懂嘍!”王燕虹干了一輩子航天軟件研發,15歲來到太原衛星發射中心。“一盤4分錢的炒雪裡蕻,我能想半年。條件苦,大家卻攢著一股勁兒。”王司晨的父親王允坤做航天儀器計量,當年趕著夜色來到基地。“呵,剛來發現還有樓房!”走近才傻眼,“原來是盤在山上的一孔孔窯洞。”扎進窯洞洞,吃著玉米面,手搖計算器,父母就這樣攻克難關。

王司晨小時候很難見到父親,就像王燕虹小時候很難見到她父親王恕一樣。在王燕虹的記憶中,父親不是在外考察,就是化身辦公樓裡的一束燈光。“姥爺心臟病也瞞,我媽是從同事口中聽說的。”王司晨說。王燕虹望向電視櫃上一幅人像十字繡:眉宇剛毅,沖著鏡頭瞇眼笑。這是根據王恕生前照片繡的。王司晨說:“男人搞硬件,女人搞軟件。一家人從策劃、發射到運行,把衛星一整套流程都干了。”

退休不退志的王允坤,現在專注於航天科普,全國很多科技館都有他設計的航天模擬發射裝置。夜晚,王允坤領著外孫看星星,“姥爺,那顆星星在動!”“那是衛星,是你太姥姥太姥爺、姥姥姥爺和爸爸媽媽一起保護它在天上飛呢!”回到屋裡,王允坤掏出模型放到外孫手上。孩子玩得特開心,不一會兒便甜甜睡去。王允坤想從他手裡把模型取走,沒想到睡夢裡的他也緊攥著,一點不肯鬆手……

湖 南

蔣麗麗一家三代堅守講台

77年培養230多名大學生

“同學們好,我是Miss Jiang!”2011年,初次站上家鄉小學講台,23歲的蔣麗麗稚氣未脫。教室裡,一雙雙大眼睛求知若渴,讀書聲清晰洪亮。

蔣麗麗家在湖南省永州市江永縣源口瑤族鄉清溪村。從湖南第一師范學院畢業后,蔣麗麗成為清溪小學的第一位英語老師。

過去,附近隻有一個英語老師“走讀式”教學,上完課就趕去下一所學校,許多鄉親想方設法將孩子轉走。蔣麗麗來了以后,引導學生熟悉自然拼讀法,平日領孩子們早讀,課后和周末跟孩子話家常,把英語融入生活。

“Miss Jiang,老記不住單詞怎麼辦?”幾年前的一天,留守兒童小峰來到她辦公室,急得快哭了。蔣麗麗多次“開小灶”,幫小峰找到發音規律輔助記憶。今年,小峰考上湖南一所重點大學時特意向蔣麗麗報喜……

專業的老師、有趣的課堂,清溪小學因為蔣麗麗火了,生源越來越多。有學歷、業務好的蔣麗麗,為何不留在城市?“家鄉需要我,孩子們需要我!”蔣麗麗說,她把自己想象成一束微光,微光點亮微光,照亮瑤家孩子的求學路。這種精神,是根植於蔣家人血脈中的信念。爺爺蔣浩和父親蔣叢青都是鄉村教師,三代人接力77年,培養出230多名大學生。

提起4年前去世的蔣浩老師,鄉親們贊不絕口。蔣浩1958年考上衡陽師范專科學校中文系,成為村裡第一個大學生。鄉親們以為他會從此跳出“農門”,沒想到他畢業回來當了中學老師。“在縣城教書不成問題,為什麼回來?”當時,與他共事過的退休教師田萬載曾問。“農村更缺老師,我不回來孩子怎麼辦?”蔣浩一句話,平淡而堅決……

那時沒教室,蔣浩在破廟裡擺幾張板凳上課。當時清溪村一半以上是文盲,蔣浩辦起了夜校,從教農村婦女識文斷字做起。此后,蔣浩輾轉多所鄉村中學,足跡遍布大半個江永縣。

教育是用生命影響生命,鄉親們被感動了。蔣叢青清晰記得:一次父親即將調走,許多學生家長流下眼淚﹔父親生重病住院,鄉親們自發來探望,有的還捎來了家裡僅有的雞蛋……

“我留在大山,要把更多孩子送出去。”蔣浩的這句話,烙在蔣叢青心裡。1985年,蔣叢青高中畢業后,放棄成為鄉干部,站上了鄉村學校的三尺講台。那晚,蔣叢青在枕邊發現了一枚園丁榮譽紀念章,他知道,這是父親的“至寶”。

最困難的時候,蔣叢青連孩子的學費都交不起,但他從未動過離職的念頭。一方講台將三代人牢牢吸引到一起。蔣麗麗填報高考志願時,已過耄耋的蔣浩把她拉到身邊說:“村裡最缺英語老師,還是學英語吧。”蔣麗麗望著爺爺爬滿皺紋的臉,用力點點頭……

河 南

徐普一家三代守護林海

國有林場十余年未發大火

37歲的林場防火隊長徐普,月工資3000多元。老同學用翻倍工資請他,他卻婉言謝絕:“我走了,樹咋辦?”

徐普是河南省國有泌陽板橋林場的“林三代”。1953年板橋林場建立,爺爺徐廷倫上崗,成為一名營林工人﹔1976年爺爺退休,爸爸徐清欣接班,繼續上山種樹。后來,徐清欣轉到林場派出所,現在退休又返聘。2003年,徐普畢業到林場,一干就是十多年。“爺爺、爸爸,加上叔叔、姑姑、姑父、弟弟等,一家9口人在林場。”徐普說。

石頭鋪滿地,飛鳥無棲樹,曾是泌陽縣荒山荒坡的真實寫照。如今的林場唐庄林區,機器新挖的樹坑裡,大大小小還是鵝卵石。不同的是,一株株胳膊粗細的麻櫟樹,用裸露的根緊緊“抱”著碎石,在少土缺水狀態下倔強生長。

“過去哪有林?樹全是一公式頭一公式頭刨石窩、一擔土一擔水、一棵一棵樹苗‘養’出來的。”徐清欣回憶說:以前工具不趁手,徐廷倫等第一代林場工人用“八斤半”的公式頭,夏天挖坑,冬天栽樹。惡劣的自然條件曾讓“徐廷倫們”絕望:打不出來井,翻不上來土。前期種鬆樹,缺土少水,種一批死一批,熬了很多年,才稀稀拉拉活了幾千畝。直到改種麻櫟樹,成活率才大幅提高。

種樹這麼難,為啥還要種?“就是響應國家號召綠化荒山,當然也為生活。”徐清欣說,父親徐廷倫上山,一去常是一兩個月,等回來時家人都認不出來……

前兩年,80多歲的徐廷倫脈管炎復發,再不能下床﹔但他種的樹長滿山坡,與19.7萬畝林海連成一體。徐普登高拍照片,拿給爺爺看。蒼鬆翠柏作點綴,秋來層林染紅黃。茂密的樹林裡,落葉形成厚厚的肥土,秋果秋實遍地可拾,野豬、野兔、鬆鼠和獾安居繁殖,處處生機盎然。

作為河南省八大林區之一,板橋林場涉及12個鄉鎮,線長面廣管護難。“俺們一家人,護樹已是家常便飯。”徐清欣的妻子劉長芝說,她是河南省首屆優秀警嫂,也有一份護樹責任。其時徐清欣待遇低,劉長芝沒工作﹔她一邊干些零活兒,一邊拉扯兩個孩子……

徐普長大后,林校畢業,當上防火隊長。一旦有火情,他和隊友就帶著防火拖把、風力滅火機,第一時間上山,配合消防員。靠著用心看護,林場已有十多年沒有發生大火災。“爺爺跟惡劣環境斗,爸爸跟貧窮斗,我們更多是跟自己斗。”徐普說,外面的誘惑很多,他也想要離開﹔但護林傳到這一代放下,非常舍不得……

“干林業工資不高,可每天能看到樹林藍天,呼吸新鮮空氣。身處自然,心境坦然,很有幸福感和成就感。我和弟弟商量過,一定要在林場裡堅守下去,守住這一片綠色的希望!”徐普說。

(時 岩參與採寫)

圖片說明:

圖①:王天德舊照。

資料照片

圖②:王瑞琪在爬大繩。

武警上海總隊機動二支隊供圖

圖③:羅錦鱗與羅彤在講座中。

資料照片

圖④:王允坤工作中。

資料照片

圖⑤:王司晨姥姥舊照。

資料照片

圖⑥:王司晨夫婦工作中。

王智超攝

圖⑦:徐普一家全家福。

資料照片

圖⑧:蔣叢青在上語文課。

任澤旺攝

圖⑨:蔣浩的畢業証。

任澤旺攝

圖⑩:蔣麗麗在上英語課。

任澤旺攝

版式設計:蔡華偉

(責編:於思遠、楊曉娜)

推薦閱讀

讓"中國碗"多盛"河南糧"
  8600萬畝小麥顆粒歸倉,今年又是一個豐收年!近年來,河南糧食連年豐收,總產量穩定在1300億斤左右。全國1/10的糧食、超過1/4的小麥均產自這裡,“糧倉”實至名歸。……【詳細】讓"中國碗"多盛"河南糧"   8600萬畝小麥顆粒歸倉,今年又是一個豐收年!近年來,河南糧食連年豐收,總產量穩定在1300億斤左右。全國1/10的糧食、超過1/4的小麥均產自這裡,“糧倉”實至名歸。……【詳細】

河南洛陽探索文旅融合:讓文化"活"起來

  古都洛陽已經成了新晉“網紅”。

  在某視頻平台的“打卡”榜上,洛陽高居榜眼。華燈璀璨的應天門、別具一格的九州池、古今輝映的洛邑古城,這些“網紅”地標成了洛陽新的旅游名片。……【詳細】河南洛陽探索文旅融合:讓文化"活"起來   古都洛陽已經成了新晉“網紅”。
  在某視頻平台的“打卡”榜上,洛陽高居榜眼。華燈璀璨的應天門、別具一格的九州池、古今輝映的洛邑古城,這些“網紅”地標成了洛陽新的旅游名片。……【詳細】

關注河南頻道微信平台關注河南頻道微信平台